先行军@带路足迹| 从蜜月到低谷,中企在科伦坡港口的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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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凤凰国际智库

作者:张奕凡 凤凰国际智库观察员

编者按

在印度洋的一处近海海岸,来自中国的耙吸挖泥船正在进行着填海造陆的“大工程”。不久后,南亚地区唯一的离岸CBD商圈将从这里,辐射整个南亚。

这里还是通过马六甲海峡前往南海的一条重要大洋航线,每天集装箱船、大宗货物云集,成为中国国内石油供应链中的重要中转站点。

斯里兰卡,这个曾经更多让人联想到“茶叶”、“旅游胜地”的印度洋岛国,如今多了一个新的身份:“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关键的战略地位和蕴含的巨大商机将中国企业的目光吸引到这里。更好的利用印度洋航线也是中国走向海洋大国的关键一步。

中国企业在斯里兰卡体验过“蜜月期”,也经历了“寒冬”:曾经是中企在斯里兰卡最大投资的海港城项目,从万众瞩目到被紧急叫停,不过一年的时间,其一波三折的经历也是中斯关系的缩影。

为什么中国企业在斯里兰卡一度触礁?

现在,被搁置的项目已经复工,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又是什么让中国企业走出阴影,再次在斯里兰卡大展身手?

本期《先行军》栏目走近在斯里兰卡的中国企业,探寻面对斯里兰卡政局更迭和大国博弈带来的不确定性,中国企业如何走得更稳、更远。

中企承建的燃煤电站撑起了斯里兰卡近半电力供应

斯里兰卡大型项目的“中国印记”

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的码头毗邻海域,亚洲最大的耙吸挖泥船正在夜以继日地工作,一座人造新城在印度洋上冉冉升起。

科伦坡往西北130公里,海浪扑岸的卡尔皮提亚半岛上三根大烟囱并排耸立,从普特拉姆电站发出的电照亮了半个斯里兰卡。

从科伦坡港口城到普特拉姆电站,这些斯里兰卡大型工程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中国企业的投资项目。2009年,饱经战火的斯里兰卡结束了内战,重建如火如荼地进行;而在片片废墟上,带有中国标志的机器在漫漫尘土中开始了工作。

位于印度东南方向的斯里兰卡是印度洋上的一颗“明珠”,也是“一带一路”沿线的核心国家之一,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世界上超过一半的集装箱船、大宗货物运输量的三分之一和全球石油运输量的三分之二都使用印度洋,其中大部分通过马六甲海峡前往南海途中都要过境斯里兰卡附近的大洋航线,这条航线成为国际贸易的重要通道。对中国而言,斯里兰卡尤其是国内石油供应链中的重要中转站点,也是跨欧亚非的贸易路线的一部分。

从中国“一带一路”的倡议中,加快“走出去”步伐的中国企业在处于经济起飞阶段的斯里兰卡嗅到了商机。内战结束后,斯里兰卡政治形势趋于稳定,重建遂之展开,对基础设施投资的需求巨大,为此,拉贾帕克萨政府大力开放外资参与国家建设,为中国企业进入斯里兰卡提供了良机;另一方面,中国企业经过多年的发展,积累了大量的基建经验,借着国家实施“一带一路”战略的契机, 从在斯里兰卡投资中获得发展新机会。

短短几年内,中企的标志走进了斯里兰卡各大项目施工地。中资机构积极参与投标,先后拿下包括斯里兰卡科伦坡至加勒高速公路、港口城、科伦坡电视塔及汉班托特港等大型项目,与斯里兰卡方建立了良好的互信。中国已成为斯里兰卡最大的投资来源国,第二大贸易伙伴以及最大的政府债权人,承建了该国将近70%的基础设施工程。在以中国为主的海外资本的注入下,斯里兰卡国家经济以每年7%的增长率高速发展。

然而与此同时,作为印度洋海上战略通道和贸易航道的斯里兰卡也成为了大国角逐之地,中国企业在斯里兰卡遭遇了一场“舆论战”。中国的投资引起了印度和西方国家的过度警惕,印度媒体报道称中国在斯里兰卡的港口城项目对于印度有着战略威胁;美国也寻求增强在斯里兰卡的影响力,担忧中国影响的过度存在。

多方舆论的压力下,中企在斯里兰卡一度经历了“寒冬”。

科伦坡港口城项目效果图

科伦坡港口城:“希望之城”为何被紧急叫停?

“我真心希望港口城尽快完工,为这块饱受近30年内战蹂躏的土地带来新的生机,给当地民众带来更多实惠。”港口城项目公司市场传播主管奇兰迪•巴拉帕塔班迪在新华社的采访中说。

港口城项目是中企在斯里兰卡的最大投资项目。从内战的炮火中重生的斯里兰卡面临着外资短缺,国内基础设施建设发展滞后的重重困难,因此与中国政府签订的第一个大型外资项目——科伦坡港口城项目在斯里兰卡国内也被誉为“希望之城” 。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2018-10-24科伦坡港口城项目顺利开工,计划20至25年内在科伦坡近海填海造陆,打造南亚地区唯一的离岸CBD商圈。作为中斯合作典范,港口城项目一期投资约14亿美元,并将带动二级开发投资约130亿美元,创造超过8.3万个就业机会。

然而就在如火如荼开展时,该项目被斯里兰卡政府紧急叫停。中方企业遭遇“当头一棒”,投入的大量精力面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困局。

中方企业谙熟斯里兰卡相关法律,并聘请了专业的律师团队,无论在法理上还是程序上都没有出现瑕疵的港口城项目为何会在开工半年就被迫停工?

斯里兰卡政府给出的理由是“缺乏相关审批手续”,需要“重审环境评估”,以及“土地所有权存在问题”。有分析则认为,2015年,斯里兰卡总统大选后,亲西方的反对派领导人西里塞纳上台,新政府自然对前任政府的各项“政绩”进行重新审查;被叫停的港口城并不是个例,澳大利亚投资的赌场扩建项目同样被暂停。

也有观点认为,随着中印等国在印度洋的竞争加剧,斯里兰卡难以平衡大国博弈,在两股力量下摇摆不定。前政府高调亲中,新政府骤然转向西方,在斯里兰卡的中国企业难免成为斯里兰卡复杂地缘政治的“牺牲品”。

但是新领导人高调“去前政府化”的政策很快带来了负面效果:失业率居高不下,物价则是不断上涨。作为工业基础较薄弱的中小国家,斯里兰卡难以承担失去中国这个巨大的投资来源国和市场的损失。为了减轻对斯里兰卡未来的招商引资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新任总统西里塞纳访华时就明确表示:港口城项目被暂时停工一事责任不在中国,斯里兰卡欢迎更多的中国企业赴斯里兰卡投资,并确保为投资者提供良好的投资环境。

短短几年,港口城项目由寄予厚望的“希望之城”到被抛弃的“失落之墟”到再次回温,折射出中企在斯里兰卡的起起落落,也成为中斯关系变化的缩影。

现任斯里兰卡总统迈特里帕拉•西里塞纳

被政局更迭打得措不及手,中企上了重要一课

对在斯里兰卡的中国企业而言,斯里兰卡政局的更迭成为对斯投资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实施民主政体的斯里兰卡国内有多个党派,各党派所代表的政治利益各不相同,施政方针也各异。在2015年大选之后,西里塞纳领导的新政府上台,斯里兰卡很多政府部级的部门被调整,相关官员也被更换,新旧政府的交接却没能使得相关政策能够顺利交接和推进,拉贾帕克萨政府对于来自于中国的投资的优待以及中国人民“老朋友”的形象都在政府改朝换代的过程中来了个底朝天。

前反对派阵营在大选造势期间多次攻讦拉贾帕克萨政府贪腐严重,上台之后自然对前任政府所制定政策和通过项目再次审查。多项正在进行当中的中方项目都被推至风口浪尖,而作为斯里兰卡前任总统拉贾帕克萨执政期间的一项巨大政绩工程,港口城项目则是首当其冲。斯里兰卡现任投资促进部部长卡比尔.哈什姆曾在2015年3月表示:有人指控前政府在审查科伦坡港口城项目时涉及贪腐,有意规避与港口城项目相关的环评评估。但是其对早2010年港口城项目以及相关环境审查就已审议通过的事实缄口不言,政治意图不言而喻。    

此外,斯里兰卡国内官场贪污腐败较为严重,行政效率比较低,在2015年年初总统竞选期间,西里塞纳阵营曾以拉贾帕克萨阵营裙带关系盛行、公饱私囊、贪腐问题严重为议题攻击拉贾帕克萨阵营,并取得了倒弋性的效果最终赢得了总统大选,虽然拉贾帕克萨在结束内战、发展经济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在斯里兰卡国内影响犹存,但仍然对结果无力回天,可见斯里兰卡老百姓对于贪腐问题的痛恨与忌讳。

自前总统拉贾帕克萨下台以后,中国所援建的科伦坡-加勒高速公路项目曾卷入拉贾帕克萨及其家庭成员贪腐丑闻的风口浪尖。包括中国海湾在内的中资机构不能把大部分的希望和赌注都下在一位政客身上,上任总统拉贾帕克萨对中资机构与项目情有独钟并不代表新总统西里塞纳会继续买账;在斯里兰卡投资兴业、发展中斯经贸联系的同时也要注意多方考虑。科伦坡港口城项目在斯里兰卡前任总统拉贾帕克萨执政时期得到其大力支持,新总统西里塞纳上台后确以审查为叫停了港口城项目,经过多方努力虽然港口城项目虽将新开工,但这次经历必将成为中资机构在斯兴业一堂意义深重的课。  

印度总理莫迪(左)和访问新德里的斯里兰卡总统西里塞纳走在一起(2015年2月)

“走出去”,一场艰难的舆论战

在斯里兰卡政府对中企项目180度大变脸背后,同样绕不过斯里兰卡复杂的地缘政治因素。

作为不折不扣的小国,斯里兰卡却在印度洋拥有关键战略地位,并因此成为大国相竞施展影响力的主舞台,在中美印的角逐下,斯里兰卡面临艰难选择,并造成外交政策的摇摆不定。近年来中国成为了包括南亚在内的世界范围内的重要投资力量,斯里兰卡内战结束后,印度对于斯里兰卡的投资份额远远小于中国,中国企业揽下在斯里兰卡的众多大型项目,在斯里兰卡畅通无阻,引起了印度的警惕。

在总统大选期间,西里塞纳曾在其总统竞选宣言中说道:“斯里兰卡过去曾被白人武力征服过,如果拉贾帕克萨政权再延续六年,必将再次成为外国的殖民地。”这席话显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虽然明里说的是拉贾帕克萨,但实质剑指包括中国海湾在内的中国公司甚至中国政府,由此可以看出西里塞纳代表的是斯里兰卡国内受印度影响较大的一派力量,西里塞纳在当选总统后首访印度,印度外交部曾表示印度与斯里兰卡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的确,一国的新任领导人当选后首次出访通常被视为该国今后外交政策导向的风向标。在这样的一种斯里兰卡国内政治环境下,如何保障中国企业和个人的合法利益成为当务之急。

斯里兰卡在历史与今天与印度有着其它国家无可比拟的双边关系,中国作为世界范围的商贸经济上有重要影响力的大国,如何在斯里兰卡与南亚域内大国印度开展更好的竞争与合作也成为了当前的一个重要议题。

试图遏制中国企业在斯里兰卡发展的不止是印度,区域外的美日也试图扩大在斯里兰卡的影响力,增添“舆论压力”。

2015年3月,斯里兰卡的《每日新闻》称港口城项目可能对斯里兰卡的航空权产生危害;合同规定港口城项目填海造陆后所新形成的276公顷土地将有20公顷将归中国公司所有作为商业用地,一些印度媒体大肆渲染这20公顷实际不归中国政府所有的商业用地将成为中国在海外的首块“飞地”;2016年,美国《Foreign Affair》则刊登文章称中国在斯里兰卡的投资和向斯里兰卡前政府提供的发展贷款使斯里兰卡陷入中国的“债务陷阱”,影响了斯里兰卡的战略自主权。

投资港口城的中企方就坦言:“随着中国企业‘走出去’,我们在境外面临一场以往不太熟悉的‘舆论战’。”

科伦坡港口城项目已然复工

面对潜在的风险,中企如何完成“涅磐”

在政治游戏中谋生存,在舆论漩涡中沉浮,中国企业在斯里兰卡并非一帆风顺,这也是大部分中国海外投资都面临的挑战。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中企在斯里兰卡这类有友好合作的基础、但对外政策的独立性和稳定性较差的国家失去了合作的空间和潜力,中国所要做是跳脱出片刻的友好或低谷,认清合作的根基所在,巧妙运用当地法律维护正当权益。

基础设施建设是斯里兰卡社会的“刚需”。港口城停工后,大多中企都忧心忡忡,担心“自身难保”,对进入斯里兰卡采取了观望态度。在此期间,斯里兰卡曾尝试引进来自印度以及西方国家的外资以取代中资的作用,但收效甚微,“尽管接受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的15亿美元、为期三年的贷款,从印度和美国流入的资金少于预期”,说明近年来经济发展放缓的斯里兰卡仍然需要迫切的需要来自中国的项目与资金,以支撑其作为南亚各国中“一枝独秀”的经济角色。

投资科伦坡海港城的中国企业并没有因为项目被政府叫停就此放弃,在随后的一年中,中方公司与政府多次与斯里兰卡方面交涉,据理力争,巧妙运用当地法律保护自身正当权益。海港城项目有共同签署的施工合同为依据,斯方政府不恪守合同势必对斯里兰卡的战后形象造成不良影响;其次中方企业也灵活应变,协调斯新政府的诉求,对施工方案进行微调。良好的沟通与接洽、中国官方与民间的舆论压力使中方企业最终在这场较量中占据上风。

在斯里兰卡国内经济形势和中方锲而不舍的交涉的共同推动下,2016年,港口城项目复工,签署了“新的三方协议”,科伦坡港口城更是升级为科伦坡国际金融城。不久前,斯里兰卡驻华大使也表示:中方在斯里兰卡的投资,“提升了斯里兰卡面向全球的航运贸易枢纽地位,带动了斯里兰卡整个国家的经济发展”。

从港口城项目最终复工以及斯里兰卡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积极表态不难看出,发挥其资金、经验等方面的独特优势,中企在斯里兰卡就依然有合作的空间和潜力,这个“关键小国”的战略地位也使得合作成为必选项。

经济互补性是合作的根基,而文化则能成为合作的助推器。前总统拉贾帕克萨虽然因为贪腐丑闻而在总统大选中落败,其“挺直腰杆对印度和西方”的民族主义并没有因此失败,新任总统甚至也曾受到斯里兰卡版“通印门”的批评,认为其受到印度支持,影响了大选的公正。

印度与西方国家对斯里兰卡的影响力有所衰弱,中国与斯里兰卡则有着悠长的宗教、文化联系。中资企业若能利用好这一优势,以经济活动为主,以文化交流为辅,多多承担社会责任,汇聚民心,更能赢得支持。有斯里兰卡朋友就提及,在斯里兰卡的一些施工队对当地语言、生活方式了解甚少,发生过扑捉野生动物食用并因此与当地民众发生冲突的事件;而中国机械进出口有限公司在斯里兰卡西部省法显石村捐助教学设备、捐资助学,则不仅获得了官方肯定,也得到了民间的赞许。

“走向”斯里兰卡,中资企业既要靠经贸,也要靠文化。虽然历任领导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有时让中国项目“躺枪”,虽然大国博弈让斯里兰卡政府面临着更大的外部压力,民众的意愿和国家利益依然是政治考量的重要依据,若能互惠共赢,若能成为“民心之所向”,中企“走出去”的步伐也会更长一点,也会更稳一点。

文字编辑:赵钰欣

[责任编辑:张添之 PN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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